第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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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开的时候,长廊下的青铜铃不知被谁摇动,发出悠长寂寥的声响。侍女提着灯笼,正好对上了他的眼。
    她蹲下去行礼时,无惨看到侍女身后的夫人。
    火光幢幢,夫人被一边的侍女搀扶着,如出一辙的红梅色眼瞳在见到他时却无端显得黯淡。
    “母亲大人。”无惨看了看还在摇晃的青铜铃,“晚间风大,母亲大人保重身体。”
    这样关心的话语这两年一直是她对儿子所说的,如今掉了个头,颇有些讽刺。
    夫人扯起笑,温柔道:“你也是。”
    母子两人不咸不淡地问候,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。
    直到侍奉家主的仆从来到夫人身前,带着十足的歉意,轻声告诉夫人家主今晚不方便时,夫人搭在侍女臂弯上的手牢牢攥紧。她先是看了一眼无惨离去的方向,红梅般的眼骤然迸发出光亮,像是燃起了一把火。
    “这一天宴会下来,家主想必也是累了。”
    仆从对着她,只是微笑。
    夫人偏过头,轻轻咳嗽两声,“请大人好好休息。”
    带路侍女的灯笼调转了方向,夫人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。
    没有动静。
    她本是小官之女,如若不是那时的鬼舞辻遭到贬黜,她是嫁不到这贵族之家的。因此,在这里,没有所谓的“访妻制”,她寄居在此间宅邸。
    原本她能更进一步的,直到她生□□弱多病的儿子。
    刚生下他时,她以为生下了一个死胎,直到将被烧死之际,察觉到生命危险,她的儿子才虚弱地发出哭声。
    头几年婴儿常常得病,每一次生病都在鬼门关徘徊。而她自生产之后身体也不太好,只能卧床休息,加之在她心中,这个儿子命不长久,她并没有关心过儿子。
    直到他慢慢长成,过了早夭的年纪,她才开始修补母子关系。
    并不算成功。
    她生下来的儿子性格古怪,待她总是像对外人一般规矩守礼,生不出半点亲近的母子情分。
    所以,当他终于又生病时,她是松了一口气的。
    她还年轻,还可以再有一个孩子。
    她可以耐心地培养、控制这个孩子。
    只是许多天过去了,腹部依旧平坦,她期盼的孩子没有到来。诡异的是,无惨,这个被病痛眷顾的孩子再一次挣扎着活过来,而她,在今次晨起时又病了。
    几乎像是将她的生命,嫁接到她的孩子身上。
    她抓着侍女的手,尖锐的指甲嵌入肉中,渗出血来。
    她不能再让无惨趴在她身上吸血了。
    弥生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听到姐姐回来的动静,不久后,草药的味道在这个狭小的房间蔓延。
    她贴到姐姐身边,小声问她怎么了。
    姐姐单手摸了摸她的头,让她快睡。
    这个晚上注定不太平静,无惨跪坐在榻前,看到对面的辛夷,还有停在她肩上的,啾啾叫的麻雀。
    头顶那一缕鲜嫩的黄色羽毛,看着就碍眼。
    辛夷拍了拍麻雀,将一篮红果子放到桌上,篮中的红果品相不佳,表皮坑坑洼洼的。
    “我今天用了你家的果子做了一些事。”辛夷摊开手,“它现在就变成这幅模样了。”
    她看着无惨,等待他的反应。
    还穿着狩衣的少年露出了然的神色,“原来,藤原家所说有捣乱之人真有其事。”
    面前的神祗神色不变。
    “藤原冲撞了山鬼大人,被教训是应当的。”
    “这些果子,更是无足挂齿。”
    听到了回答,辛夷点点头,就想离开,但肩膀上的啾啾——也就是那只胖麻雀,已经迫不及待,扑到了篮子里。
    辛夷的速度竟然没有它快。
    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拍住它的脑袋,嘟囔一句贪吃。
    也在这时,她想起什么,偏头问无惨,“这个地方,叫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平安京。”
    “那平安京的习俗是,询问名字之后,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——譬如求爱?”
    少年忍不住退后了一些,大概是辛夷逼得太近了。
    可是,人类害羞的模样在她眼里着实是可爱,所以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,应该没有关系吧。
    “——是的。”很久之后,少年才低低应道。
    “那——”辛夷笑了起来,“上次我问你姓名时,你是不是觉得,我在对你求爱?”
    第8章 第 8 章
    “并、并没有。”
    少年镇定下来,语句流畅了很多,连带着通红的脸颊也渐渐消温。
    “人类的习俗限制不了神明。”
    “山鬼大人自是可以随心所欲。”
    辛夷歪了歪头,“可是,我现在想起来,当时你也是像现在这样,红了脸。”
    “比它还要红。”她随手捡起篮中的红果,用它做对比。
    “当时尚未来得及反应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吗?”
    她拉起无惨身上的衣袖,看到里面墨色的单衣。
    “那你想试试吗?”
    火光在她眼里跳跃,那对碧色的双眼仿佛染上了暧昧的红。
    有一瞬间的迷离。
    可是仔细看过去,辛夷的神情没有半点暧昧粘稠,她好似真的只是单纯地在问出一个问题。
    无惨隔着狩衣宽大的衣袖,抓住了她的手。
    辛夷好奇地看着他,没有拒绝,也没有甩开,连啾啾也用没有多少大的绿豆眼,盯着他们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“嗯。”辛夷一面接话,一面凑近。
    脸对着脸的距离,连呼吸都能感受到,只要她眨一些眼,就能碰触到眼前少年纤长浓密的黑睫。
    他的眼睫也如头发一般,是纯粹漂亮的黑色。
    “我并没有想要冒犯神明。”
    无惨平静地说,“希望大人不要再开玩笑。”
    辛夷放开了他的衣袖,站起来,“真无趣。”
    她将整个篮子都拿起来,连同里面的麻雀,“走吧,再吃你都要飞不动了。”
    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,骤然熄灭,成片的浓重的黑暗裹上来,无惨还跪坐在原处。
    夜虫轻鸣,他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脸。
    啾啾应该很喜欢她,辛夷如此确定着,它将绯樱当做了家,每次辛夷醒来时都会围着她不停叫,就连去往京郊正在建造的神庙时,也会费力挥动它的翅膀,跟在她身后。
    只是它似乎不太喜欢无惨,每次去往无惨之处,它都缩着翅膀,连头上的羽毛的蔫了,好似那个贵族少年会拔光它的头毛,扔下锅炖汤喝。
    府邸里面的医师又换了人,这次不再是宫内的御医,却是一个游医。辛夷初初见到他为无惨诊脉时,就觉得他比无惨更像个病人,皮肤是那种没有机质的白,就连笑起来时也是虚弱到阴森的那种笑容。
    但是他确实比宫内御医的医术好上不少,来到鬼舞辻府邸没过多久,就让受风寒的夫人痊愈。不过无惨的身体,也让他有些束手无策。
    “这是很新奇的病症。”医师说,“这个时候,你应该只能躺在床上,动弹不得,但现在你还能站起来,还能走出去与人交际。”
    “太奇怪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一定会弄明白。”
    他就在鬼舞辻家住了下来,每日或翻医书,或去寻草药,不过自然也在为无惨开药。
    就是太苦了。
    连辛夷都能常常闻到那股苦味,即便她天生爱亲近草木,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第一时间也不会想去靠近。
    更不用说无惨,他对那医师冷脸了好几次,有没有做过更过激的行为辛夷就不知道了,毕竟她也不是时时看向这里。
    或许啾啾看到了,那人脾气坏起来不是一般的坏,大概发脾气的时候被啾啾见到了,才让它后来那么害怕。
    想通了这一点之后,她就对啾啾说,“你完全不用怕他,你有翅膀和尖喙,而他是个人类。”
    “你完全可以用尖喙攻击他,若是打不过他,你还可以飞走,他抓不到你的。”
    “所以——”
    辛夷看向啾啾肥嘟嘟的身体,“你是不是应该少吃一点,或者多锻炼一点?”
    啾啾的眼神是清澈的愚蠢,它什么都听不懂,只会撒娇地往她手里钻,还用嫩黄的羽毛去贴她的脸。
    和那只骄傲的赤豹一点都不一样。
    她的灵力在慢慢恢复,可以感知的地域也越来越宽广,每一次的探知迎来的不知是可惜还是失望。
    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陆地,也没有另一个神明的气息残留。
    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告诉她,应该接受现实,这不是你之前生存的世界。
    这大概需要她花很长很长时间去接受,亦或反抗。
    又是一个拥有漂亮圆月的夜晚,辛夷没有停在她栖息的绯樱上,站在还未竣工的神庙前,去看那尊连身体的轮廓都没雕刻出来的神像。
    天气渐渐转暖,神庙旁已经冒出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,拖着柔嫩的花瓣,被好奇的啾啾一嘴下去,被迫凋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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