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长,阿姐喊你回家吃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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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也并非未曾试过徒步脱困。
    前几日,他循着村口残存的驿道往外跋涉,指望蹚出条生路。孰料行出不过三五里,周遭风物陡变。鹅毛大雪连天扯地倾倒下来,生生封死了连绵山壑,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,再无下脚的实地。
    他停下步子,敛息闭目,将一缕微薄灵识勉力逼出躯壳,向着风雪深处漫延。触及之处,却令人遍体生寒。
    风雪之后并无山川草木,唯余一团死寂的混沌虚无。仿佛作画之人只将笔墨泼洒至此,界域之外皆是一片没底的空白,掐断了所有退路。
    细论起来,仅有的线索,是家家户户堂屋正中央供奉着的那尊“九尾狐仙”。再有,便是后山那片红梅林。
    大雪天里,漫山遍野的梅花开得实在有些邪性,殷红胜血,连瓣尖上积着的厚雪都压不住妖艳气息。
    他那日循着一线若有似无的妖气寻到此处,站在林子里端详了半晌,总觉得这满眼的红生得太硬太死。
    今日他特意携了短剑,随手挑了一株梅树,利落地削开一片树皮看那底下的年轮。一圈一圈,疏密均匀,纹路如刻。数到最后,不多不少,整整四百年。
    佘雁声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    当年,无垢山那位惊才绝艳的师祖在《欲相图》中勘破“绝情”大关,宗门的记载到了他踏入《欲相图》的那一刻,便成了断头残卷。
    无人知晓那位惊才绝艳的师祖在画里究竟遭了何等劫数,单晓他后来修成了大道,白日飞升。
    满打满算,至今正好四百年。
    天底下断无这般巧合。
    他探出掌心,掌心覆着一支梅蕊,枝桠上缀着三朵开得正盛的花,饱满润泽。捏在手里,方觉一片死气,花瓣在指尖揉搓了一下,软倒是软的,实则内里没有半分活气。
    香气不虚,汁液亦实,偏生它不凋不谢,僵滞在这最艳的节骨眼上。
    他握着这半截死梅,孤零零立在院子里,任由碎雪落满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苍白。
    落日隐去,天色慢慢暗沉了下来,西边的天际被擦上了一抹黏稠的灰紫色。
    该回去了。
    正欲转身过去,便听得背后跟着传来踩雪动静,步步笃笃,仿佛踏在心尖上。
    待步子近了,妇人娇怯的软音顺着朔风飘摇入耳:“仙长?”
    佘雁声脊背暗自一绷,额角青筋隐隐鼓动。不曾回头,只将五指在袖中紧紧收拢,梅枝断口刺入掌肉,传来一丝锐痛钻心之感,反将方才被幽香迷蒙的灵台唤转几分。
    刻意避了整日,五更不到便寄身在这片冷雾里,原想着等她歇下熄了灯火再摸黑回房,偏她是个冤家,掐准了时辰似的,硬是寻到自己跟前来。
    不知这女人哪来这许多由头,昨日送姜汤,前日送袍服,今夜不知又又欲弄何玄虚。
    莫非是故意来撩拨?
    思量一会,大抵不是。
    她性子懵懂天真,连自己皮肉里的狐媚奶香都遮掩不住,哪里懂得什么风月手段。无非是死守着世俗规矩,顾念洞中救护之恩,变着法儿来报答伺候。笨手笨脚,像个撞入怀中的毛兔,搅得人心绪难宁。
    她却不知,这般不带欲念地往跟前凑,倒比那些一丝不挂的妖女更磨人心肝。百年清修,几要毁在一缕乳香里。此事若传回宗门,真要叫徒子徒孙笑落大牙。
    “何事?”他冷冷开口,语声如含了冰渣,身子依旧是一桩孤峭石佛,不肯转过来。
    姜璃听着这寒恻恻的语调,缩了缩脖子,怀里紧搂着个蓝布包袱,一双脚嵌入雪窝,再不敢往前迈出半步。
    “阿姐说……夜里瞧着要落大雪,教把这件浆洗过的厚棉袍给仙长送来。”她声音愈发低微,到后头细不可闻,“灶上还温着萝卜汤,阿姐唤你回屋用饭。”
    说毕,慌忙垂下头,眸光只敢落在微染白霜的鞋尖上。
    她心下澄明,仙长见她便烦。可村中长舌妇催逼得紧,由不得她不去。再说,她心里也隐隐记挂着他的旧病。昨夜听得两声闷咳,总忧心这天寒地冻,他身上一领单薄白衣抵不住寒风。
    诸多私心,只敢烂在肚肠里,她是半个字也不敢吐露,说得多了,倒显得自己刻意攀附。
    佘雁声沉沉“嗯”了一声,立在原地未动:“搁在石上便是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姜璃讷讷应了,轻手轻脚蹭过去,将包袱稳妥搁在近旁一块青石上。临了,还把露在外头的一角袍边细细掖了进去,生怕被树头落雪沾湿。
    举止极尽轻微,连鼻息亦暗暗敛住了。无奈她身上温热甜香,依旧顺着袖摆暗风,极刁钻地漫过来,细辨之下,里头还有一丝皂角的干净清气,蛮横撞入鼻息。
    袖中指尖暗自攒紧,佘雁声的嗓音比方才越发寒了几分:“姜姑娘可还有事?”
    姜璃骇得打了个冷战,双手乱摆:“没、没了。那我先回,仙长也早些挪步,汤冷了便伤胃。”
    话音未坠,人已慌不择路转回。足下走得急,踏雪微响渐次远去,终没入苍茫暮色之中。
    佘雁声戳在原处,直等风雪将那点足音吃得干净,才徐徐拧过一双阴沉眼眸。
    白茫茫的雪地上,留下一串细小歪斜的印记,一路歪歪扭扭延向堂屋。便如她这人一般,胆小怯懦,不敢越雷池半步,也是这般蛮不讲理,一头扎进他古井无波的道心里。
    四百年死局,师祖当年不曾用剑挑破,反在此间参透玄机,白日飞升。自己有待如何?难道真要在这红香软榻般的雪村里耗尽了灯油,同一个半妖妇人枯坐到死?
    唇畔扯出一丝凉薄笑意,佘雁声抖手将残枝掷入深雪。
    断然不会。他绝不至折在一幅妖画里。
    不就是情劫,不就是皮囊底下那点作怪的邪火?他自问压得住。
    佘雁声撩起衣摆,弯腰将那蓝布包袱拎在手中,触手处带出几分余温,显然是她一路搂在胸前,用肉身焐过来的,上头还粘着她柔腻的体热。
    指尖在粗布上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,终究还是将它攥紧。
    转身回房,狂风裹着飞雪劈头盖脸刮过来,寒意沁骨,脑中在此时生出一念:方才她立足之处,雪窠陷落的小巧鞋印,宛然如半朵盛开在素雪里的寒梅。
    真是魔障了。
    他狠咬了舌尖,脚底骤然提速。一袭孤白没入雪浪,划开一道冷白新痕,因踏得太浅,转瞬又教新雪填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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