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千百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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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5章 千百声
    音乐声悠扬。
    窗外霓虹流转,落在迟邪的身上,恍若隔世。
    “那件事情啊……”迟邪低低说,“怎么可能忘记。”
    只是以为,你早不记得是我了。
    一路无言。
    黑车停在书店。裴月明要回二楼,迟邪叫住他:“后天跟我去浔江市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裴月明没问原因,“两天时间应该够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赚钱。”裴月明回答。他上了几层楼梯,又回头说:“你大概已经开始查地下的事了。如果我是你,会关注那些尸体。”
    迟邪:“原因?”
    “那么大量的尸体,仅靠法则,想运输到人来人往的城市地下是不可能的。”裴月明说,“如果是仪式方面,我可以帮你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迟邪点头。
    他又深深看向裴月明,突然问:“你也想找到‘残日’吗?”
    裴月明说:“‘残日’是只活在传说中的存在。有哪个不想亲眼见证祂呢?”
    迟邪笑了下,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    “那倒也是。”他说,“那看来,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了。”
    次日凌晨五点,两人在厨房遇到了。
    迟邪拿着半袋速冻包子——那是冰箱里最后的食材。他刚洗过澡,发梢微微湿,身上有男士沐浴露的淡香。
    “哎哟,你起来了。”他对裴月明说,“终于睡够了?”
    裴月明:“睡不着,没躺多久。”
    迟邪:“你该早点起来和我跑步。”
    “你半夜去跑步?”
    “是啊,白天睡了那么久,不做点事情怎么调回来作息。你多锻炼,说不定身体就好了。”
    裴月明:“……如果我没记错,前晚我们刚通宵解决了异常,还有飞升者。”
    迟邪毫不见外地翻出蒸锅,放入包子,架在电磁炉上:“那又不是今天的事。每天不动一下,你不难受么。我都跑了好几圈,回来还处理了手下的事——地下那帮飞升者,嘴巴一个赛一个的严,动不动要死要活,特麻烦。”
    “我能通宵已经是超常发挥了。”裴月明说,“没你这种精力。”
    他的脸色比平时还白,拿起水杯喝水时,吞咽的动作都慢了。
    水开了,白汽使劲钻出锅盖。
    肉包子蒸得软乎乎的。迟邪问:“要么?”
    “一个就好。”裴月明在桌边坐下。
    “吃也吃得那么少。”迟邪坐在对面,分了个包子给他,“你说的赚钱是去哪里?”
    裴月明:“好像是叫,邺州第三中学。”
    迟邪顿了下:“你要开暑假补习班?”
    他试图想象裴月明站在讲台上,面无表情地讲解法则小知识,然后埋头批改作业,找家长谈话……
    大脑空空如也。
    这种画面,谁想象得出来啊!
    “什么暑假班?”裴月明说,“那里有异常。好几天前,议会就召集调查员过去了,但正好撞上‘动物之夜’,拖到今天也没解决。”
    迟邪松了口气:“情况很严重吗?我怎么没听说。”
    “不严重。”裴月明咬了口包子,慢慢咀嚼完才说,“他们只是……弄丢了紫色。”
    中午之后。
    “邺州第三中学”的烫金招牌,被花草簇拥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    裴月明向保安出示了调查员证件。
    “f级。”老保安眯着眼,念出来。他抬头看裴月明。
    裴月明泰然自若。
    老保安转向迟邪:“你的证件呢?”
    “我没有证,”迟邪也泰然自若,“我不是调查员,是他的……助手。”
    “f级。”老保安嘀咕,“和f级的助手。”
    进过校园的调查员不少,保安头一回见到f级,反反复复研究证件,确定不是假冒的,才放两人进去。
    裴月明走过长廊:“你们执行者,连个好用的假身份都没有吗。”
    “那肯定有的,只是我懒得弄。”迟邪说,“给你打下手还不好么。来给我讲讲,‘弄丢紫色’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    “字面意思。”裴月明停在画室前,拉开门。
    门内摆满画框,大多是没完成的作品,有油画也有水彩。
    他们一一看过去:
    热气球和云层,孩子伸手触摸明月。
    海面上破碎的月光。
    林间空地,一束皎洁月色照下,点亮狐狸的皮毛。
    其中一幅画明显不对劲。
    月光锐利,薰衣草田是惨白的,犹如僵硬的雕像群。那白色像某种色彩被剥离后,留下的空白,分外怪异。
    仔细看去,其他作品也有这种空白。
    裴月明说:“这里学生说,有一天,画上的所有紫色消失,他们也再画不出紫色了。如果离开学校就一切如常。”
    “听起来不是大事,可以去校外画。”迟邪摸了摸下巴,“反正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行,绝对不行!”一道声音打断迟邪。
    两人回头。
    中年男人背着旧帆布包,急匆匆走进画室:“我们三中有好多美术生。一直跑校外,那可是相当影响教学效率,何况最近有比赛。”
    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打量两人:“……咳咳,不好意思,我是曹老师。两位就是调查员吧,请问怎么称呼?”
    十分钟内,裴月明和迟邪听曹老师把三中吐槽了个遍,说什么学生不听话,食堂也难吃,领导也煞笔。他本来一心一意搞好美术,没想到紫色被偷走了。
    “紫色!”曹老师振臂高呼,“你们懂它的魅力吗!神秘又梦幻,浪漫又迷人,这世界上怎么能少了紫色!”
    迟邪听得头都大了:“曹老师,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别急别急。马上就讲到了。”曹老师猛撩一把头发,“所谓紫色,是红与蓝的激情,是日与夜的交替,是星空中旋转的疯狂……”
    “停停停!”迟邪喊道,把他拽到一旁。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曹老师莫名说,“我还没讲完呢。”
    迟邪指向裴月明:“我其实不是调查员,他才是。我就是个助手。”
    “啊?所以呢?”
    “他脾气烂,尤其讨厌啰嗦的人。”迟邪压低嗓音,“有次我话说多了,被他一脚踹了三米远。”
    曹老师打量他们:“我怎么觉得,你才是能一脚踹人三米远的那个……”
    “哎,人不可貌相,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。”迟邪拍拍他的肩,“你想,他刚刚有给过你笑脸吗?一次都没有吧!他就快爆发了,你听我劝,赶快讲重点,否则我俩都要被他一路像皮球一样踢出校门口。”
    两人回去。
    曹老师深呼吸,语速飞快:“我怀疑,猫偷走了我的紫色。”
    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裴月明。
    裴月明:?
    迟邪的方法相当有效。
    曹老师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所有,说校内有一只没名字的黑猫,经常来画室,鬼鬼祟祟的。
    “我特别怕猫,只能让学生抱走它。”曹老师讲,“它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,最近老想缠我,还会发出可怕的呼噜声,像个摩托车,肯定是异常生物。”
    裴月明说:“普通猫也会有这声音。”
    “不一样!真的不一样!”曹老师声音大了些。
    他想起裴月明的“暴行”,赶快收敛:“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,它一直都在。猫哪能活那么久?而且,它喜欢叼走我的东西,像文件袋或者画笔,吸引我去追它。这次它抢走的是颜色。”
    “沙拉拉——”
    这一刻,风在窗外掠过树梢。
    裴月明神色一动,迟邪也看向窗外。
    “怎么、怎么了?”曹老师一怔,“外头有什么?”
    他向外张望。
    一条油黑光滑的尾巴,轻轻朝树叶间卷了卷。
    在这刹那,绿色如潮水般褪去,树冠黯然失色,长草化作苍白,画布上又多了一块虚无。
    曹老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。
    五分钟后,迟邪把情绪过于激动的曹老师,搀回了办公室。
    “完啦!”曹老师摊在椅子上喊,“我的绿色也没了!所谓绿色,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,是不容置疑的希望,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咳咳。”迟邪提醒。
    曹老师瞧了眼裴月明,立刻闭嘴。
    裴月明:?
    他有些狐疑地“看”向迟邪方向。
    迟邪满脸无辜。
    曹老师说日子没办法过了,要坐着缓一缓,待会还有课。
    “拜托你们了。”他说,“一定要把我的颜色找回来。”
    裴月明问:“猫怎么办?”
    曹老师愣了下,才想起什么,小心翼翼打量裴月明:“你们调查员,是不是敌视所有的异常?”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裴月明回答,“看人,也看异常。”
    曹老师纠结极了。
    黄豆大的汗滴,从额前滴落。
    他反复看裴月明相当平静的神色,和迟邪那张帅到能上杂志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脸,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”
    不好!
    迟邪想阻止,却为时已晚。
    曹老师大喊:“裴先生裴大调查员,拜托了!请你不要把它一脚踹三米!它没你助手那么抗揍!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!”
    在他说更多话之前,迟邪光速把裴月明拉走了。
    到了走廊,看向校园。
    正值夏季中旬,树木葱茏,可是绿色不复存在了。
    棕色树干,顶着空白的树冠,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。
    “好吧。”迟邪说,“看来我们要去抓猫了。”
    迟邪走了几步,裴月明没跟上,一回头,他站在长廊正中,阳光从廊窗洒入,将衬衫染作暖调的白。
    印象里裴月明总穿白色。
    以前是落雪流云般的长衣;如今换成了象牙白衬衫,轻薄衣料被长廊的风灌满,紧贴腰背,勾勒出清癯的骨架。
    迟邪是一个对美学毫无研究的人。但他第无数次觉得,这人真适合白色。
    “迟邪。”裴月明开口了,“我什么时候把你踹三米远了?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校园内人声鼎沸。
    迟邪边走边解释:“这不是看曹老师太啰嗦,让他讲重点么。”
    “比起我,你更像会踹人。”裴月明在前方面无表情。
    “话不能这么讲,我不打人……”
    裴月明:“嗯哼。”
    迟邪自知理亏:“至少不乱打人,主教不算。反对暴力,从我做起。”
    “你编故事是浪费天赋。下次绷起脸,眼神凶一点盯着别人就够了。”
    “这哪有编故事有意思……”
    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。
    微风习习,天气正好。
    “动物之夜”没太影响这里,陆续回来的学生们,聚在空白大树下,一个个抬头拍照,惊讶得不行。
    两人逛到三楼,从走廊望出去,刚好能看到中心庭院的老树,还有对面画室内的曹老师。
    画室学生不多,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。曹老师手舞足蹈,挥着一支笔,隐约听到什么“紫色,神秘……绿色,生命……”之类的词。
    迟邪回头,走廊也挂满了画。他们正后方的,就是曹老师的作品。
    他念出名字:“《船渡蓝江》。”
    画中却没有船,只有大片层叠的蓝色。
    青蓝与钴蓝交织,自右下到左上,勾勒出一道贯穿画面的波纹,好似船只刚刚行过。波纹晕开,与江水再度融合,化作流淌的群青和雾蓝。
    迟邪端详了几秒,倒也看不出好坏。
    裴月明问:“画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就是波纹。”迟邪回答。
    “船的波纹?”
    “是啊。艺术你可别问我,自己看还靠谱点。”
    迟邪说完,觉得不对劲。这画重在意境,但也算清晰,裴月明不可能没看懂。
    他问裴月明:“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?”
    “没,就是好奇。”裴月明扶着栏杆,没回头。影鸦站在栏杆上,替他看画作,那黢黑眼中倒影着蓝色。
    大概是察觉到迟邪的疑惑,裴月明补充:“靠【借影】,很难分辨相近的颜色。”
    他“看”这幅画,几乎是一片纯蓝。
    迟邪顿了顿:”你的眼睛,为什么看不到了?”
    学生在树下打闹,笑声传来。裴月明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,难得惬意的模样。
    他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两人久久无言,什么也没做,只是在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,等一只偷走颜色的猫。
    迟邪盯着奔跑的少年们,眼前阳光明媚,想起的却是昨夜车上,他说出口的那句“怎么可能忘记”。
    他知道,裴月明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。
    在很久很久之前,他就知道了。
    早在……裴月明对他轻声说出真名的那一日。
    于是,风雪吹过了岁月,淹没面前的阳光与喧嚣。
    记忆回到多年前。
    狂风呼啸。
    雪原上残躯横陈,有年富力强的青年人,也有呼风唤雨的夜狩。他们都死了,只留扑天苍白,压向一道身影。
    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,身形未长开,单薄得像最后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——
    迟邪大口喘息,终于撑不住,跪在了雪上。风霜撕扯他的轮廓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问他,为什么只剩你一人?
    他早就该死了。
    手臂满是诡异的纹路,耳边有无数的嘶嚎尖叫,只有他一人听得到……那异常附在了他身上。
    这么多人,每个都比他强悍,但被绝望摧毁了意志,在此倒下。
    然而,他偏偏没死。
    一盏灯晃晃悠悠,于苍白间飘来。
    光源温暖,停在迟邪身前,笼罩住他。
    “站得起来吗?”掌灯的那人问。
    他的声音,稳稳穿透了一切杂音。
    迟邪从喉咙里挤出回答:“快走!怪物还在……你会死的……”
    光源更近了,刺穿昏暗。
    那人向他伸出手。
    迟邪不接他的手,咬牙道:“不要碰我,它……就在我身上……!你也会变成他们一样……”
    手没有收回。
    “站起来吧。”那人说,“要活下去,你只能相信我。”
    迟邪抬头,看到流云翻飞的白袖。再往上,一双眼正注视着他,如墨玉般深幽,又如星辰般明亮。
    尽管头疼欲裂,几乎无法思考,迟邪仍在瞬间认出了对方。
    是他。
    是裴照。
    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着面,却是这样的惨状。
    心跳有撕裂般的剧痛,迟邪快撑不住了。他明白裴照比这些人都强,下意识伸出手,却又停住。
    眼底的光挣扎闪烁,迟邪要缩回手——
    裴月明主动触到了他的指尖。
    千百种声音,从少年的身体里爆发!
    孩童的尖叫,濒死者的哀嚎,和夜狩的怒吼。兵器铿锵折断,骨骼闷声粉碎,有人在哭着笑,笑着哭……
    风被狠狠推回,漫天雪沫倒卷而上。以两人为中心,一道由绝望之声构成的领域猛然张开,连风雪都为之臣服。
    异常生物“千百声”。
    它被激怒了。
    声浪化作实体,尖啸着,凝聚出它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形。
    纹路从迟邪掌心蔓延,缠绕上裴月明的手臂。
    他们平分这滔天洪流。
    “就是它……”迟邪喃喃,“把他们都杀死了。”他借着裴月明的手站起来,身形依旧摇摇欲坠。
    两人的衣衫狂舞。手中灯被一缕影子护住,静静地烧。
    裴月明问:“你一直听着这些?”
    这些声音,足以让任何人疯狂。
    迟邪吃力点头,望向被冰封的尸体:“……他们告诉我……没人能摆脱声音。”
    “再忍一会。”裴月明说。
    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    千百种声音嘶嚎。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,淡淡地落向那山峦:“我杀给你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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